北京形状
(一)
北京是不好随便饶舌的。别的不说,单是饶舌,皇城根的麻雀唧喳就是比江边儿树上的九头鸟聊天来得婉转动听,温润如玉,底气充盈,好像这麻雀生来几百年就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过时代更迭,长寿甚至过于残存的古城墙。这是就一点说。说得开一些,就更不好说。说得甜腻了,未免拍意 识形态的马屁;说得酸醋了,难免伤形 而上的胫骨;说得庄严了,听众自然要说:北京嘛,还用说!说得俗气了,人家一定会说你吃不到葡萄说酸的寓言。的的确确,北京之大,我只不过逗留两回,恐怕连过客也算不上,至多一行人,能说什么?但依照古人的教诲:行有余,然后文。既行了,回来,静一静,脑子里不能不想。这一想,如练太极,日久生气,盘旋周身,得找到气眼,将气散去。散气,各有各地散法。老北京的启功先生为张中行先生写序称:“感”。说“记”必须是扎扎实实地记录所读的心得体会;“感”就不同了,由此的感受,及彼的感发,都可包容。也就是有“开小差”的退路而已。我连“开小差”的功夫都没有,更不用说九阳神功或者凌波微步,只好捡江湖卖艺人的法子,老实用文字,称行状或者行脚。
(二)
亚运那年,去过北京。那时候,故宫,是老佛爷,端坐在那儿,庄重、静穆、威严,古木宫墙都经润着万千气象,磅礴逼人。故宫而外,儿女绕膝,其乐融融。新建亚运村,如娇小的曾孙辈,花枝招展,活泼可爱。逛了一回琉璃厂,好像走进红军休干所,每一店堂,每一物件,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传奇故事。北京,是首都的;北京,是震撼人的;北京,也是迷人的。
今又来,奥运前一年的夏日。还是故宫,垂垂老矣!到处搭着脚手架,整理维修,仿佛正准备着刘晓庆非要演绎十八岁的武媚娘似的。门停户闭,只能隔着玻璃看,围着宫殿转,有点悼念堂送别的余味。故宫而外,儿女已长成,半老徐娘,忙完了家务,正赶着出门,梳妆打扮。试衣服,紫黑的太酷;粉红的太俗;张爱玲的花样旗袍,束腰裹不住肥臀;曳地长裙,载不动如许浮华;还是那一袭青花格的连衣裙,微露着胸,恰罩着膝盖。照镜子,对镜贴花黄,眉已淡了,脂粉涂抹;嘴唇干裂,一口红总也含不准,不是太浓艳,显得青楼;就是太轻淡,撩不动春情。正烦恼着,电话又响,走过去看:还是那档子事,赶奥运呢!也不接电话,倒是嘀咕了一句:催,催鬼!我还要挽发结!五环而外,更远些,都是处女地,任由开垦。各开各的地,蓬勃倒是蓬勃,老北京的大气全部埋进脂粉堆。
1951年,围绕着北京的新建设,梁思成称,“北京------都市设计的无比杰作”。主张保留旧城,新的建设向外拓展。但是方案没有被采纳,恰恰相反,一场破坏运动风生水起,眼见伟大的中轴线不再直线延伸,眼见雄宏的古城墙化为灰尘,梁思成哭了,在残存的旧城胡同里,在夜色下的残垣断壁上,“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美人在侧,幸好有美人扶肩。美人是 ------林徽因!
(三)
自北京西站,至住地,车挨着车,蚁行,人呆在车子里,闷,起先的兴奋一点点滑去。大约十七公里的路程,花了两节课的时间。我们外省的人自然觉得奇怪。北京的司机说:“这还是好的,是周末,人比较少哩。”我不能想象再坏会是什么样子。接下来跑了几天,我的感受是:这是一个以车为本的城市。一环、二环、三环、四环、五环,立交桥、斑马线、红绿灯,停车场、停车位、主车道、次车道,车流滚滚,如火如荼。汽车的公共空间远远大于绿化的空间,大于儿童的游戏空间,越来越多的城市公共空间叫车子挤占,草木只是大立交处的留白。在一个为车造福的时代,每人拥有一辆小汽车成为城市设计者们的至高理念,人成为车子的寄生物,车子到哪儿,人到哪儿;车子出问题,人的死活不过是寄生虫的轮回。故宫是为皇帝设计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拱一飞檐,处处都是人的气息,虽然只是给皇帝妃子用的。现如今,皇帝下台了,走来我们寻常百姓,未尝不是一件功德。九月二十二日,据说是世界无车日,政府在那一天会举行活动,号召人们停下私家车,骑自行车出行,也许算得上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吧。只是,自行车的路,可以上环线吗?其实,北京,一个缩影而已。
(四)
鸟巢从天而降,站在那儿,像一个怪物,于北京的历史和现实无关。周围都在拆除,老房子,半老房子,新房子,临时工棚随处可见,打工的人们就住在那里。老乡告诉我们:“这好的房子,一辈子没住过,要是在我们那儿,该多好!”可是,不在我们那儿。我想起了前苏联的大莫斯科计划,五彩缤纷,光怪陆离,令人眼花缭乱,最终放下。北京的建设,无不透露出前苏联式的“奥勃洛莫夫习气”。枝藤蔓延的建筑工地消解了政治中心的威仪,急切的炫耀心态顾不得节约资源的长远考量。
“办大事嘛,要大气!”
(五)
往长城去,高速路,两岸山绿了,黄荆树浅蓝的花儿满山开着,一排排如丝悬危崖,人工的力宛然,在燕北的苍茫之上点染了一层绿,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暖。敞着窗,车子跑得很快。刚开始还觉得自然的风凉凉的,比较空调舒服。司机说别开得太大了,窗吹的风,你受不了的。我没在意。渐渐地觉着脸燥燥的,喉咙痒痒的,有一种奇怪的痒要从心里碰发出来。鼻子中一股土灰味,一股油腺味,愈来愈浓。视觉中的快意绿终于为空气中的灰味、油味、咸味弹破得无影无踪。人想咳嗽几声,又咳不出,拿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更加灰,更加燥,更加受不了。人,有些感冒了。
居庸关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还以为我们六点半起床是比较早的,哪晓得更有早行的人。人头攒动,远远地在群山之间随着长城逶旎。不知道当初建长城的人有没有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不知道秦始皇看见今天这样庞大的场面会作何感想。直达八达岭长城,沿路上已经停满车子,我们幸好是军车,可以一直向前,向前,到达燕北雄关停车场才下来。雄关如黛,狗不理、同仁堂招徕人烟,各种杂货店林立。兜售的上来:“要帽子吗?要鞋子吗?纪念品带点回去?”与大多数旅游地方差不多,反不如观音湖清净。
登长城,已经不能说登了,只能说走;已经不能算是走了,只能说挤;已经不能挤了,只能挪,人挨着人,身贴着身,越高越挨,越挨越贴,越贴越紧,洋人味与女子味如此之近,容不得躲避,无须躲避,一笑而已,只有相视一笑。每挤一段,每挪一寸,停下来回头,长城就在脚下,在群山苍绿之间,如斯如啸。一条河架在天地之间,人在河里,鱼在水里,游到河之边,再次回眸,前不见古人,后面来者攘攘,不禁唏嘘。看的人或许要问:“长城有什么好看的吗?”可看的是,长城气派,少年精神,是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气派:博大、雄浑、高远、厚重。所谓海纳百川,所以有容乃大。
(六)
颐和园是皇家的园林。主要有昆明湖和万寿山,水占去三分之一的地。自东门进入,凉气袭人。古木郁郁,水气淡淡。抬眼看,水色连天,七孔桥影影绰绰,昆明湖卷曲着,万寿山卓立着,仁寿殿戚然侧垂。园中景物皆为移植,以供皇上不出北京城就可以领略大清国的江山,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的游人来玩!谐趣园、寄畅园、玉兰堂、苏州街……一路走下来,真好像逛了一回汉正街。导游千篇一律的声音只道出了低俗的风水传闻,逗游人的开心,有点刘姥姥的味道,欺负外省人浅薄。历史鲜活的人物、行动、事件统统蜕化为小丑笑话的激活。
不禁怀念起江南,江南的拙政园。拙政园是江南园林的古典,占地小得多,水自然少得多。园内,水是水,山是山,烟柳画桥,曲径通幽处,居尘而出尘,颇有城市山林的味道。所谓立体的诗,有声的画,说的也不过分。无论如何,走在拙政园的回廊幽境间,人的心情是晴明的,眼界是开朗的,不后悔到此一游。别的不说,单是给古木名木挂上“身份牌”这件小小事,就不能不让人叹服。一般的是把树当树,随便的贴片,写上年轮、树种、名属、保护登记之类,钉在树上,颐和园,故宫都不例外。拙政园采用弹簧固定,能根据树木生长自由伸缩,减轻了对古树的伤害;最绝的是,“身份牌”设计成古典书简的样式,古朴的隶书带给游人别样的艺术享受。拙政园,是把树当人看的!拙政园,是把游客当人看的!
(七)
很想去北大的,那里是蔡元培“思想解放 兼容并包”的地方,是周氏兄弟一群人那么“五四”运动的地方。没来得及去北大,是机缘未到吧。去了清华园。这是朱自清荷塘月色的地方。池塘还在,荷花还在,水还在,只是幽僻的小路上洒满了脚步,只是白日的喧哗吵闹了先生的独处。不是月光,是太阳光,泄在这一片叶子上,照相的反光刺人眼。倒是边上的“水木清华”居,宁静淡雅,窗格子透着一寸神秘,“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三伏天之末的清华园,暑假的清华园里,人山人海,如诗如画。适意的不是定格的园林,适意的恰恰是无意的长廊。本以为戒备森严,却谁知,天南海北,男男女女,任由进出。八十的杨振宁与十八的研究生游走在清华的校园,清华的夜,吸几口氧,做几个伸张胸襟的动作,沉潜的文化不言,胜于有言。校长顾秉林说,“不惟书、不惟上、不惟洋、不惟他、只唯实”。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看见的是油松,几百年的,在清华园的夹道两边,树下是拌更草,这是我家乡常见的树木草根,漫山遍野都是。在籍贯了皇城的人儿来说,这些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然而,这是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清华始终是海纳百川的,低垂的是院墙,无声的是营房,在跳着舞的食堂里,恍若隔世。
油松没有谢。北京没有春天,夏之初,冬之尾,日子灰灰的过。
(八)
苏州是江南的艳遇;
上海是计划的钻木,嫁接了市场的苗子;下半身是计划的,上半身是市场的;靠近看去,上海是一个大怪物。
北京是半老徐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