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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小生长于江南，却不曾生活在江南的时代。前一个江南，是地理意义上长江下游水网纵横的低势平原，可在我十几年的记忆中只是一块干燥的繁荣之地。后一个江南，自然是情感意义上被固定的概念，就像苏州过去千年和未来千年所无法推卸的象征职责。

　　也许该庆幸，情感中的苏州已被拆解为各种符号、细节、片段，分散在护城河围绕的地理版图中，这使得那些带着诗情画意的异乡人来此寻梦时尚会有所依托。

　　我想象它在一个秘密的山峰上原封未动，被稻田埋没或淹在水下；我想象它广阔无比，不仅是一些八角凉亭和曲径通幽，而是由河川、省份和王国组成；我想象出一个由迷宫组成的迷宫，一个错综复杂、生生不息的迷宫，包罗过去和将来，在某种意义上甚至牵涉到别的星球。

　　——博尔赫斯

　　Ken事先声明，鸿生火柴厂老厂房改造的“老房子酒吧”(Old house)里有一排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孩站在桌上大跳热舞，如果你不幸靠近桌面，还可能被拖上台去。基于之前的可怕经历，他提议，也许该找个稍稍温和的地方。于是我们盲目地闯入当下的酒吧新宠“皇亭2号”。

　　零散新兴酒吧、餐厅在环古城风貌带上点亮，巨大音乐声从厚实的墙体后透出，与之毗邻的是一座座桥梁和水上巴士码头。绿化带顺护城河环绕古城，亭台楼榭点缀其间。得益于亲水风光和交通便利，18个用于休闲的标段几乎都被成功出租。对时尚嗅觉灵敏的人们，抛弃了过于密集成熟的十全街，开始来此寻觅更鲜活现代的夜色。

　　我们在这家苏州最大的酒吧里辗转几圈，终于在吧台后抢到一张未被预订的小圆桌，打上了海蓝色灯光的水晶珠帘如瀑布般从二楼垂下挡住我们的视线。始料未及的是，没过多久，一个身穿美国国旗装的白人女孩跃上吧台，开始抖肩甩腿激烈舞蹈，紧接着是穿黑色珠片吊带衫或豹纹比基尼的女孩，台下男女离开座位尽情撒欢。在剧烈音乐声和众人扯嗓齐呼的歌声中，我们不得不用手机输入对话。

　　“老房子跳舞的也有美国妞吗？”
　　“不，我猜她是俄罗斯的。”
　　“已经凌晨一点，难道这里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自由职业？”
　　“但愿死在花酒间。”
　　他回了我一句苏州才子唐寅的诗。
　　离开皇亭2号，耳膜还有余震。

　　有时候经过一座石拱桥来到护城河内，另一座又把我们引向城外，古时的军事城濠曾防下过千军万马，而此刻现代灯光勾勒的20座桥梁已把内外世界完全贯通。我顺着笔直的干将路向前望去，干将桥的那头已有高楼大厦压迫而来，而当车头一转，却是飞檐旧宅。Ken开车在苏州古城中游入穿出，像一个醉汉在时空迥异的夜色边缘走着S型轨迹。而事实上，我们只喝了半瓶木马红带香槟。

　　一条护城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苏州工业园区和新区如两翼张开在老城两侧，工业园区内金鸡湖畔的别墅均以千万售价被购一空，左岸商业街日趋成熟，2008年将平地建起中国最高双塔CBD——东方之门。坐落于新区狮子山南麓的狂欢之地苏州乐园，被《东京新闻》赞为“集合了自然造化与高科技魅力”。这座由长三角繁荣背景和丰厚历史成就的地级市，2005年初统计的GDP总量居全国第四。惊人的数字，在赢得赞叹与声誉的同时，也招致质疑与争议，但不管怎样，苏州正以最急切的好胜心向前赶路。

　　而护城河内的世界，却仍在不厌其烦地保存并制造古旧外观，仿佛时间与它无关。街道两侧房屋均为不超过20米高的粉墙黛瓦，花窗般曲折的栏杆、仿古渡口的公车站台、掩在香樟树枝间的宫灯式街灯、如折扇般打开的广告牌……

　　去年春天来苏州古城时，一路烟雨迷濛，平江河两岸远离喧嚣的平房并未因浸湿而色彩浓烈。这片由阮仪三教授主持规划的历史街区，与拙政园、忠王府、贝聿铭童年玩耍的狮子林及他的封刀之作苏州新博物馆都近在咫尺。而在细微曲折到近似工笔画的平江路小巷内还藏着一个耦园。

　　如今两旁小巷仍旧凌乱地纠集在一起，详尽的新版地图始终忽略了一些细小的巷名，迷路的出租车司机常常因此而理直气壮。

　　两次经过狮林寺巷口都看见那名中年男子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河边石栏和垂柳上或摆或挂着他的七只鸟笼。问路的游客多了，他会熟练解说，河道东侧的枕河民居和他童年的印象并无二致。

　　而在城市大道上，部分房屋的一层只是在平改坡时点缀了一米长的小瓦，有些墙壁过于洁白崭新，外墙砖、玻璃和铝合金材质随处采用，但我总是规劝高谈阔论者别轻易表达失望，要知道苏南地级市的城建不可能回避掉在浓雾中摸索的年代，你总不能苛求它像偏远的古镇一样只有苔蔓丛生的亲水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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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现存于苏州文庙的南宋《平江图》碑上，可以清楚辨认近800年前城中“水陆平行、河街相临”双棋盘式格局。春秋时代营建的地盘还在，“三纵三横一环”的河道依旧交错，以至于这幅由平江知府命人摹刻上石的平江府城图，在今天依然实用。14.8平方公里土地上遍布着数量居全国第三的文化遗产，古典园林早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而昆曲也跻身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单。在2004年世界遗产大会上，承办城市苏州宣称当年对古城保护的投入达60亿元，许诺此后三年内把工厂全部迁出，并不失时机地提出整座古城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而我总妄想着在申请书中添上一句：“当你遇见一名江南女子，无论你发现了她身上什么美处，记得赞美总该赠予眼前这个完整的人。”

　　我反复重走平江路，分别是两个春天，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每次都遇小雨。我从钮家巷入口，跨过小桥，然后左转，学习传说中所有到达迷宫中心的方式——每逢交叉口就往左拐。外墙潮湿斑驳，擦身而过的那刻担心自己会变成田螺或者苔藓。一次我走得心不在焉，差点与一辆在石板路上颠簸着的满载木马桶的板车相撞，旁边吃瓜子的女人们发出夸张的叫声：“真家伙！”

　　之后，沿街的居民陆续被撤空，商业却未来得及注入。对于习惯变幻的城市人，空气静谧到几近乏味，连三轮车夫都会评论一番这里招商引资的失败，而政府则会解释为出手谨慎——毕竟，苏州只有一条平江路。

　　平江河边有一处以钢结构骨架重新支撑的古宅，明朝中叶的客堂里，家私仍旧按照姑苏古民居的格局摆设，残留镀金图案的房梁正中挂着一匾题字：平江客栈。我在面对面放置的笨重红木椅上坐下来，以最舒服的姿势翘着腿，偏堂里备着琴棋笔墨，供客人在等待时消遣，而前台不过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深色小书桌。

　　望族方家的大宅，从明清民国一路走来，几堵墙上的文革标语和毛泽东诗词还未脱落，历史扑散出的气味恰如四百多年历史的家私在阳光暴晒下蒸腾的潮晦。每一个房间推窗即见花园，细竹横帘遮挡了一排排窗棂外的光线，正午时分依旧情致幽深，背脊清凉。

　　古老屏风后抵墙安置的是张北京圆床，两盏红灯笼立于左右，童年记忆中外婆绣着鸳鸯牡丹的粉红亮缎床罩铺成了被窝，但却像换了面孔，娇媚而性感。姑苏民居的妙趣也许不像其它古物总教人怀古追思，相反，消沉而又精致的闺房只适合肌肤相亲罢了。

　　隔街的平江会馆和董氏义庄，与平江客栈同属一家香港公司管理，而为了避讳港文化中“义庄”的不吉涵义，员工们更直白地将这片尚未完工的餐厅酒吧区称为“小桥流水”。 “干挂青砖”设计应用于平江会馆，由旧青砖搭成镂空墙体凌空于一片鹅卵石铺底的水面上，而与之连为一体的董氏义庄则广泛采用玻璃来诠释曲折的园林空间。而一旦往其间填注餐饮，整个平江路历史街区的夜色也许会淡下几分。

　　客栈向客人描绘即将推出的水上接送服务。下次我到达客栈时，也许正有人搀扶着我的手，把我从船里拉上来。客人在主干道干将路的码头下水，行李和人平衡两舷，小木船立刻晃荡起来。两侧高高的堤岸上车轮和脚步并行，客人就像航行于城市的峡谷中。河道渐窄，嘈杂渐落，就拐进了平江河。如果内心空寂，执桨的大爷会应邀敞开歌喉，唱一曲船歌，为你营造一个水乡幻影。

　　发达水网为苏州制造过盛世繁华，后又因遭遇填河运动变得脉搏微弱。如今不再承担交通、运输功能，只为观光的市内水道昂贵而冷清。在拙政园门口码头的船牌上，写着如同公交线路一样的站名，观前街、城北的北寺塔或城南的沧浪亭，只要游客想去的地方船夫都可以带你前往。如果再由护城河汇入京杭大运河，世界的角落都紧密联系。

　　明清时期，苏州载粮运绸的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直驶向京城的通州码头。只是船未到，岸上已站满了等待的宫女和富贵官宦之家的太太小姐。等船一靠岸，她们就蜂拥而上，剥下随船的苏州女子的衣服，强迫她们把衣服卖给自己。当时，引领全国时尚潮流的苏样(苏州服饰)在京城还很稀贵。而先秦时苏州独木舟上船夫唱的歌，到了明清就成为了全国上下的流行歌曲——吴歌。

　　江南富庶。苏州是那个时代的时尚之都，从达官贵人到青楼女子，都试图学说苏州话，冒充苏州人。

　　我从小生长于江南，却不曾生活在江南的时代。前一个江南，是地理意义上长江下游水网纵横的低势平原，可在我十几年的记忆中只是一块干燥的繁荣之地。后一个江南，自然是情感意义上被固定的概念，就像苏州过去千年和未来千年所无法推卸的象征职责。

　　也许该庆幸，情感中的苏州已被拆解为各种符号、细节、片段，分散在护城河围绕的地理版图中，这使得那些带着诗情画意的异乡人来此寻梦时尚会有所依托。

　　观前街旁的“苏州人家”酒店取名直白，内部结构也是回廊小苑，点缀着宫灯。小桥流水的庭院里，夜幕一落就有女子坐在假山绿树间弹古筝。这些符号形式都是今天生活的背景。而苏州吴宫喜来登的名声几乎来自一群走投无路的迷路房客，甚至当时，他们也许只是需要从餐厅回到房间。

　　“除了在房间里放上一张内部地图，我们也帮不了他们。”酒店公关笑意盈盈，她当然不会理解一个赶时间的迷路者的愤怒。但是，如果你有的是时间，走迷宫本是游戏。

　　这座巨大的城堡式建筑据说建在吴国王宫的旧址上，依傍着盘门三景。宏伟严实的城门上方蹲踞着北方宫廷式楼阁，内部却是江南园林布局，它因为结合了隐蔽与开放、粗犷与精致、古典与现代等多种矛盾元素而显得颇具后现代精神。这种矛盾就如同宝塔状大堂的天花板上装饰的中国书法，被写成抽象画作般的符号。游泳池、房间、餐厅都分布在园林之中，而房间又会有自己的独立小花园，迷宫层层相套，设计师这几年来也许一直以客人的眩晕而自豪。

　　去年三月我在苏州做短暂逗留时，陈道明正在苏州常熟拍连续剧《沙家浜》。我没有遇见他，但却在那几日的娱乐版上常常读到他。报道中所写的他几乎引起其他工作人员微词的“奢侈”行为，正是每晚都要脱离剧组居住的沙家浜度假村，独自驱车回到这座价格不菲的后现代版吴宫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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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运河夜游：坐船绕苏州古城一周竟只需要一个半小时，就是那么小的一方土地，我们在里面时却晕头转向，常常把它误读为整个世界。打领带的解说员不时会指着一座高大石拱桥说，这是苏州最高的单孔石拱古桥吴门桥，或者那座用不同石材混砌的平缓大桥就是觅渡桥，元大德年间由僧人发起，为了消灭摆渡人的把持敲诈。船从一座座光线勾划出形态的桥洞下穿过，城墙、水陆城门、寒山寺……都只剩静默的轮廓，可除了预想中的华灯彩影，竟还看到了苏大的皮划艇俱乐部、一所监狱、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口、堤岸栈道上隐隐绰绰的人影。


　　开船时间：每晚19：30；
　　上船地点：新市桥堍水上旅游码头；
　　票价：35元/人
　　电话：0512-68219538
　　网址：www.guyunhe.com

　　夜游网师园：提灯笼的向导许多是苏州大学学生，她们带着游客沿逶迤小道入园，苏剧、昆曲、评弹、民乐合奏……八个节目在亭台楼阁里藏着。虽然表演水平不是特别专业，但形式受人青睐。当“小山丛桂轩”里剪着整齐刘海、穿粉蓝丝褂的女子弹完古筝《渔舟唱晚》，老外们蜂拥而上研究她的手指……最让人动容的是坐在“风到月来亭”聆听彩霞池对岸两名古装男子表演笛曲《姑苏行》和箫乐《妆台秋思》。

　　“隔水听笛，隔墙听箫”，笛声箫韵隔着迷濛水汽的彩霞池，在明月夜风的帮衬下，更加万谷空灵。丹麦首相携夫人夜游时听到此曲，甚至坚持要到池塘对岸的濯缨水阁去探究他们是如何吹出天籁之音的。

　　地址：苏州市阔家头巷11号
　　电话：0512—65296567
　　开放时间：3月中旬—11月中旬，每晚19：30—22：00
　　票价：80元（事先联系，可提供免费导游讲解服务）

　　百花书局：位于苏州中张家巷戏曲博物馆旁，专门出售与昆曲、评弹相关的音像制品和书籍。能购买到苏州当红评弹明星盛小云以及各大昆曲名家表演的作品。

　　这座城市以自己的方式保养着生活，并非为旅游而生，为过客而活。

　　在新聚丰菜馆遇见他们的时候，晚餐已接近尾声。我见识了朱文颖的好酒量，而被某篇书评称为决不像阅世颇深之人的范小青，那晚只是善意而浅淡地微笑，并没有参加接下来的活动。而当时，荆歌正在发表论断：“苏州美女怎么就像伊拉克战争后的共和国卫队，都转到地下去了，在马路上撞不到？”

　　苏州五六作家的小聚选在新聚丰也许只因为它确实红火，虽然与它几步之遥的就是得月楼、王四酒家、松鹤楼等知名百年老字号，但这家有八十余年历史的苏帮菜菜馆因本地人的口碑而扬名。菜馆老板娘总给客人推荐那几道经典苏帮菜：以上等酱油和太湖鸭做成的母油船鸭、糟油塘鱼片和枣泥拉糕。

　　我在得月楼、松鹤楼尝试后，认真地对Ken说，我吃下去的全是苏州符号，来寻旧梦的人多半在这里先填饱的是情感，而不是肚子。他坚持认为，我只是缺少一个精明的吃客帮助点菜。但那些远道而来的人怎么能够回避掉几道声名在外的菜肴，比如乾隆下江南时爱吃的松鼠桂鱼？

　　有朋友初到丽江古城夜游漫无尽头的古巷，为体验到了千年意境而飘飘然，但天亮后当他在玉龙雪山上望见古城只是塞满旅游业的一小撮，而旁边才是轰轰烈烈生活着的新城时，顿觉受骗。

　　从此，他对所有的老城古镇心存疑虑，也曾抛给我质问：苏州古城温文不动的面貌或许只是呈现给游客的与生活无关的标本，或每个人自投罗网的骗局？我几乎可以看着他眼睛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一座生活之城。

　　一天前，载我的出租车司机小心翼翼地移开前座上的一盒食品。他和我聊起刚经过陆稿荐时顺便买回家做晚餐的这盒酱汁肉，叮嘱我只在春季才有，千万不要错过。他一边用一口苏州软语描绘樱桃红的肉色和入口即化的酥甜，一边发出咂嘴声，这副生动的表情促使我第二天就前往观前街的陆稿荐，加入本地人的排队长龙，买了同样一盒200年多历史的酒焖汁肉。

　　酱汁肉口味偏甜，绝对不曾为任何外地人的口味改良，上市只短短的一季也不会迁就迟到的游客。这座城市以自己的方式保养着生活，并非为旅游而生，为过客而活。

　　拖儿带女在苏州重筑第二家园的台商们，通常最先发掘并定义苏州的美食榜。随手翻一些介绍内地餐饮的台湾杂志，花里胡哨的版式中间总会夹杂着苏州的北门饭店。曾在小巷里走，闻香驻足，只见一个大锅里煮着白条条的猪肠和猪肺，汤汁热气腾腾，气味清醇香郁。自北门饭店老板朱冬亮20年前发明后，它迅速在苏州广为传播，现在小巷或菜场里这样的肠肺汤摊子几步一家。我并没有尝过它们和北门饭店的原创有多大区别，但是苏州人无疑已经把它接受为一道从来就有的家常菜。而张学友、刘德华大概是被港台杂志鼓动，在苏州开演唱会期间一致都把北门饭店指为定点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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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是市井茶馆，各有各的姿态和风味。

　　在我们从新聚丰出来的路上，外面刮起大风，朱文颖那天黑靴黑裙，并没有穿她满柜子旗袍中的任何一件。我仔细回想她写过的苏州，黄昏时在一个点红灯笼的长廊里吃花宴，玫瑰花樱桃豆腐、鸽子茉莉、香炸荷花，吃到一半，雨点打在肥硕的芭蕉叶上，树影在白墙上摇曳，黑长衫白旗袍的男女突然唱起了《长生殿》。

　　美女作家柔媚细腻的文字常常哄骗了不少人，我忍不住揭发，苏州人并不真的这样生活。如今，你在街头撞见穿旗袍打油纸伞的苏州女子的概率，远远小于背登山包穿唐装的老外，但是，苏州又确实可以找到这样的生活。

　　不少人喝茶仍偏爱在园林，借木桌藤椅，窗外是翠竹、香樟或枫杨，精妙的设计使折映绿色的阳光从窗门外透进来，或梅雨天的风雨潮气，或春光下的鸟啼花馥。苏州古典园林在功能上是住宅的延续和扩大，园中除了布置观赏性的亭台，还把宴客厅堂、起居别院、读书作画斋馆甚至戏台都安置园间。艺圃藏在阊门附近小巷中，去的那天我尽管捧地图，依旧过门而不觉。我独自坐在亭子里歇脚时，池畔窗棂里传出茶客们稀落笑声。

　　许多读过《浮生六记》的人都曾去沧浪亭寻找芸娘生活的痕迹，只可惜这对普通夫妇享受浮生的证据被时间抹平了，但她登高望月、纳凉调情的山水还在。常常是这些自然伶俐，藏于古巷的小园林更为讨巧。北宋的沧浪亭除了是苏州最古老的园林外，特别之处自然是芸娘在此生活过。而青春版昆曲《牡丹亭》的女主角沈丰英曾向我辩上一句：“苏州园林中我最喜欢的是沧浪亭，感觉它很像牡丹亭。”

　　园中一副对联上书“未知明年在何处，不可一日无此君”。

　　此君是指竹子。这真是一个不愿意承认伤痛的城市，惜别也只赠予玩物。而着迷于林语堂眼中“最可爱的女人”的隔世人，独自坐在竹茂处喝一杯碧螺春，就如饮了竹间晨露。如遇上弱雨，那时候多半会想到命运，可泛滥的悲伤总不会起来，只是无趣地拨弄一会指甲而已。

　　茶馆很快在苏州大行其道。不管是不是出自浙江人的创意或荷包，这些终究是苏州的茶馆，古色古香的木桌椅和自助苏式茶点自不必说。“茶人村”的自动圆门，合拢时就是苏州桃花坞年画中“一团和气”的巨大形象。十全街上的“钱塘茶人”由于开业年代最早和声名在外，总是外地人感受苏州茶馆的首选。其实在加入酒吧、咖啡店等装饰元素后它早已变异，幽隐的光线中躺着各式卧佛像、石拱桥，金色红色的纱帘和镜子延伸着空间，宋代店小二或丫鬟打扮的服务生随意摆弄茶具，而垂帘后一对说书先生嘤嘤的弹唱，只不过是茶客们谈话的背景。

　　同样是市井茶馆，各有各的姿态和风味。

　　听枫园在巷子庆元坊里，三轮车夫告诉我找不到，我眼尖先发现了灰白老墙折角处镶嵌的不起眼的灰色标志。进门是遮挡视线的假山石，花园左侧的厢房里少许摆几张齐整的大木桌，一两幅清淡的国画，云雾般的水墨色似乎要融进粉墙里。角落里两名饮茶女子低声细语，而以苏州女画家潘玉良作品为主题的饰物点缀着几个玻璃柜。

　　毕竟是私密的园林，从不游人如梭，只是偶尔有误闯入的好奇者，踱步观一会红枫就退出去。可以点唱昆曲，施粉墨的两名演员加一个乐师站在伺霜亭里，唱到哀凉处月光也随之冷清。

　　假山石的背面就是观月画廊，我一个人兜兜转转看了几圈以传统山水为主题的国画，也再无他人打扰。出画廊穿石门竟又发现另一方小天地——来到园林深处的苏州国画院。四位老画家正坐在晨光中的亭子里喝自己沏的茶。听枫园本是宋代词人吴应之的红楼阁旧址，历代词人画家经学师雅集于此的场面应该也大同小异，这里仿佛是一个成功躲避了时间的角落。而在另一个上午，这幅场景可能就会成为画家们笔下写意的水墨。

　　尽管两条街带来的是今昔生活的对照，但我只想证明享乐的本质却是如此雷同。它们都让我相信，满足身体的欲望，不过是内心疗伤的首要条件。

　　我把苏州生活概括为观前街和十全街的生活。

　　观前街并非只是一条无关痛痒的步行街，如果用心，会发现外婆的记忆都像小匣子一样收藏在这里。卖糕点的百年老店稻香村，取《红楼梦》大观园中稻香村为名，出名在先。清光绪年间，商人叶鸿年在稻香村排队买糕点，催促店员后竟遭傲慢回应：“要快，自己去开一家店啊。”他一气之下在观前街上又开了茶食店“叶受和”，意为叶鸿年受气开店，要让顾客感受和气服务。

　　在叶受和买几块松子枣泥麻饼或小方糕，带去三万昌茶叶店的二楼喝茶，看雨。逢春天，可以去黄天源买两个青团。那里的糕团有时令性，月月不同。个个肥润精致，让我一度有搜集邮票那样搜集它们的念头。而我最爱吃的还是六月薄荷糕。

　　上午在玄妙观里烧柱香，或下午在乾泰祥绸布店剪一块适合做旗袍的粉底翠绿碎花素绉缎，这些还不及去朱鸿兴或陆长兴吃碗面重要。苏式面从不计较过于奢侈，竟可以点双浇、三浇、甚至四浇。只要你喜欢，就把虾仁鳝丝、焖肉、爆鱼置于一碗，而面条只要细细浅浅一小把。鲜美无比的关键自然在面汤，据内行人说是常年用蹄髈和鳝骨，加各家秘方调料，以文火慢熬而成。

　　即便吃饱了，还是可以趁着黄昏去采芝斋买糖吃，软松糖甜到粘牙，甜到眩晕，所谓寥寞或旧怨都不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