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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古道:儿子、爸爸和一座山的故事

京郊古道:儿子、爸爸和一座山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儿子、爸爸以及一座山的故事,发生的地方临近京西古道。那古道,可以说正是“古道西风”的古道,因为那山的北边就有马致远的故里(北京市门头沟区王平镇韭园村。而河北省东光县马祠堂村则认为马致远是他们的乡亲)。从圈(音券)门向西北,穿过峰口庵关隘直到王平镇的那条古道上,最著名的标志物当然是“蹄窝”。那一小段石路,早被旅人的双脚磨得滑润光洁,而上边那些圆圆的坑窝,据传则是2000年间马致远们的马留下的。

  那天原本的计划,是和儿子爬到另外一座山上大约1000米高处的松树林中野营,但天气预报里冷空气来袭的消息把我们吓住了。我们的帐篷和睡袋足够暖和,可万一那股冷空气夜间悄悄搞起连绵秋雨来,事情就会非常地不好玩。儿子还没有跟我爬过大些的山,实在有点担心他太娇气。他到年底满八岁,射手座。据说生在这个星座的人,天性本是喜欢撒欢游荡的。所以无论爸爸说要带着去哪里,他态度总是十分踊跃。

  带这么大的男孩出游,想要欣赏人文景观绝对不是好主意。去年国庆,我曾经带他在山西从大同一直穿到平遥。一路下来,什么鸡鸣古驿、云岗石窟、五台名刹、民居大院子,小孩全没兴致。他感兴趣的就是停车时到河边撩水抛石头,一路走下来之后,只是对北台山顶上的冰碴和早得有些不合时令的残雪称道了几声。

  于是蹄窝就成了那天的目标。为了避开起初一段既费力、又枯燥的长长的平缓路段,我们准备走京西古道东侧的另一条路。上山时我们可以拜会松鼠、山鸡,更不用说蝴蝶、蜥蜴和满地乱蹦的蚂蚱。登上山脊再转向西行,接连几里地都开满齐胸高的白菊花、粉菊花、红刺莓和蓝盆花,这个季节里山上的苇子也都亮闪闪地挺起来了。如果一定要说出那路上有什么令人不满的地方,至多不过是秋天里的橡树果实,有时会掉下来轻轻砸你的脑袋。

  蹄窝的高度比预订的野营目的地要低上一两百米,却不想在我的“错误领导”之下,孩子受到了计划之外的一场体力考察——我闯进没路的山沟里去了。

  也许孩子的力量,正来自他心里那完全不能被我理解的爱好和热情,或者说因为他根本不知目标、不晓利害甚至不觉身在何处?

  麻烦来自于我被山间清爽空气刺激起的好奇心。我们跑到正路北边不远的一个小水坝旁边,如果说正路所在的那条山梁算一号,小水坝就在二号、三号山梁中间,那里正有一对老人在水边慢悠悠地洗着水果。我问这里是不是也可以上到看林人小屋,老先生以一位老者的稳重和权威点点头,声音洪亮地说:没问题,可以上去。等到听见老太太争论说这路并不好走时,我的小射手已经跟着我窜进了树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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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后一位爱好野外穿越的朋友对我放了一记响亮的马后炮:“在北京周边爬山,最忌从山下当场去找上山的路。从下往上看,路往往看不清,看着是上山的路可能不知在哪儿就是一个横切转到别的方向了。北京的山上一般长满低矮灌木,想要闯出条新路得有野猪的生拱能力才行。”

  这位朋友虽然经验老道,但还是说错了一点:我们在沟底走得并不像野猪,实际上倒比较像猿猴。那里是藤葛之类的天下,粗壮的藤蔓把小乔木拉得横七竖八,在一个北方佬看来,这种景象几乎就是越南了。山涧中的巨石荆棘一样都不少,想要登上那些石块,少不得要拉点什么做援手。树枝虽说不高,却往往都已经被藤条拉断,早已变得干枯甚至腐朽。走了不久,小射手就总结说:“这些个东西,不想要的时候它挡路,想要的时候又用不上!”转眼看见我伸过来的手:“哎还是这个好用。”

  那时我心里有一些贴近的温暖。暑假之后我打定主意要给他一点教育,脑子里转的无非是“磨练、摔打”之类恶狠狠的暴戾字眼。早晨出门时,还特意给他的背包里加了2.5升饮水。作为一个老山东,我认同板着面孔的父亲形象。

  一连串的攀钻之后,我们一不留神就走到了一座废弃房屋的墙头上。相信指路的老先生绝对没有骗人,那废房子说明这里至少曾经是有过路的。回头看看那到了头的“墙头之路”,是该反省一下路线问题的时候了。我不太确信左侧的山梁上边是不是正路,但沿着山梁肯定是会好走一些。

  躲避着丛生灌木的硬刺,上坡时脚下的腐殖土显得相当松软。坡度有些陡,中间没有可以站住脚休息的地方。看见身边有松树时苦难终于告一段落。灌木少了,给孩子指认了五角形叶子的“拉拉秧”(葎草),并庆幸这种让人碰上又疼又痒的东西一路不多见。山梁上只有勉强可辨的山羊走出的路,但我已经看清西边临近的那条山梁,正是正路之所在,而此时前进和后退的难度已经相等了。小射手面前没了动辄作难的枝蔓,不再气鼓鼓地登一步说一声讨厌,反倒知足地说这里挺好。可这连山路都算不上的路没多久又走到了根。要直接去找正路,必须先下坡再上坡并亲密接触漫坡的荆棘。

  这时右侧那条直插到高处大线塔的浅沟出现了。既然那里有几百吨重的线塔,旁边想必连着山路。沟很窄,已经被建塔时劈开流下的碎石填满,在阳光下一线通天,白晃晃地耀眼。碎石路的坡度足有七十度,踏上去的感觉就像跑步机,蹬上一步滑下半步。可我实在当够了野猪或者猿猴。后来有两个年轻人也错走到此路上,和我们略致寒暄后,就只听见他们连声呼喝:“石头!不好意思啊!又一块!不好意思啊!”然后就是被踩落的石头稀里哗啦滚将下来。我和儿子早就闪到一边,笑看着他们在高处手脚并用的背影,方知我们也得采取一回熊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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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过父母的人都会知道小孩哭闹着不肯走路时的恼火,这个小孩到现在还没开始发怨气,凭着一直以来对他的印象我开始感到意外。上山前两天的晚上,他问过我:
  “爬山到底有什么好处?”
  “可以让你累到没有力气唠里唠叨。”

  他笑了。我又说:“爬山可以让你知道自己的力量,等你感觉到很累的时候,你试着把腿再抬起来,就会知道你还有力量。”
  也许那么一句闲话真就有什么作用?我不大自信这一点,但心头还是一阵快慰,不时地在这头小狗熊的屁股上推上一把。他一向喜欢拣些谁都看不上眼的破石头,只要是带尖带刃的就爱不释手。我笑话他如今在石堆里怎么不拣了?这句玩笑的严重后果没过5分钟就发生了,他那被提了醒的爱好到底压过了身体的疲劳。眼看他一块又一块地拣那莫名其妙的东西,心想这都算什么追求啊。终于看见他拣到一块特别锐利的石头,我压不住焦躁劈手夺了过来……那石头的刃可真不错,摸到手里便知捅人用都差不离了。

  我说这太危险,顺手就给抛到身后。那山坡是上得下不得,孩子一看没指望拿回来,叫了声“不行!我就要!”一双小手立即就往石堆里刨了进去,声音也带了气恨。我吼了声“不准再拿那么利的”,他倒也答应着,然后顾自兴奋地说:这块好,这块更好,这块真好。一路爬着,手里的宝贝也不知换了多少回。我咕噜了一声“狗熊掰棒子”,他就突然不再唠叨了。

  烈日下的寂静中,我走神想起了《魔羯星一号》那部老电影。那里边宇航员逃亡到一座极高峻的山壁前,看看无别路可走,定下神来,他就上了那看上去不可能登顶的、进得退不得的峭壁。“好吧,咱们开始。从前……”他一边攀登,一边重复不停地给自己讲着一个小孩的故事。
  也许那个人比我更懂得孩子?也许孩子的力量,正来自他心里那完全不能被我理解的爱好和热情,或者说因为他根本不知目标、不晓利害甚至不觉身在何处?
  那寂静不一会就被打破,孩子突然激动地高呼:“这块是最棒的!”那霍然是一块足有四十公分的长石头片

  那瞬间有一点点震撼。那可真是块够丑的石头,即使漂亮,我也明白不可以从他手里接过来。都说知子莫如父,但眼见得我是绝不可能对他的爱好感同身受了。可是作为一个爸爸,除了同意他、支持他,我还能怎么办呢?  

  行程于是变得其慢无比。他把石头先往上抛一点,然后爬上去,再抛、再爬,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再也不当掰棒子的狗熊了。他快乐地数说着这块石头的种种优点,并最终总结为不停唠叨的四个字:“古!石器……古代……石器!”前边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坐上去休息的岩石,绕上去的时候孩子却滑了一下,哭了几声。等把他和“古代石器”都弄上去,撩开裤脚一看,却只是一点擦痕。这种伤他平时不会哭的。

  “是不是很累了,儿子?”
  他点点头。
  “还走得动吗?”
  “腿还有力气,胳膊没劲了。”
  “……我会支持你……那只是块石头,你不一定非得带上去。”
  “那前边的力气就全白费了。”

  我不能准确说出那段路的长度,垂直高度大约有三百来米吧,对成年人和不拿大石头的孩子都不是特别大的问题。至于那块石头,它在离大线塔还有四五十米的地方终于被摔断了。我有点担心孩子的情绪,又找不出特别的话来说:
  “那只是块石头。”
  “而且摔断了,”儿子点头道。

  这孩子长大后断然不会成为收藏家,因为此后我再也没有听见他说起那块石头。从线塔转到正路所在的那条山梁,果然有条堪称宽阔的山路,在那里我曾问他这么喜欢石头,将来要不要当个地质队员。他好像有点兴趣,但不多会儿也忘记了。因为继续向上的山路,属于鲜花和昆虫。前文提到的那位朋友,曾经给小射手看过在野外拍到的蓝尾蜥蜴,孩子被那照片撩的心头火起眼睛都急得发了蓝,老远见到一只蜥蜴就大叫“蓝的”。

    我不得不泼些冷水,客观地指出那是黄的棕的或者绿的,但他跑近了仍旧死不改悔地喊:“偏蓝!”过去我会把这种言论看成迹近吹牛撒谎,但那天很奇怪,反倒觉得自己实事求是得十分乏味无趣。下山的路上他的志向已经变成昆虫学家,并开始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自吹自擂。当看见一位牧羊人叼着烟卷信步走进没有路的树林时,他显出惊奇的样子。我正想顺势教导他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却恍然大悟地说:早晨的那个老爷爷肯定不是故意指了条难走的路,因为他肯定也是放羊的。

  他被草叶荆刺颇划了几下,右脚后根磨得有点肿。告诉他贴点胶布感觉会好些,他却撑起了派头说“忍着呗”。后来他问我,今天爬山,是不是就有了毅力和什么意志品质,我一向烦透了这种文明的官话,也不知如何做答。那会儿我们正好踏上柏油路面,我不禁长啸道,终于回到狗日的文明世界了。不想那声怪叫把一只正在过马路的松鼠吓得顿了一顿,它转身看看我们,决定还是继续走路,于是泼刺一声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

  资讯:到蹄窝的山路不止一条,比较好找的是“老虎洞”那边。先把车开到门头沟区的圈门,在那里问一下老虎洞煤矿的走法(通常地图上没有老虎洞这个地名),从那里有相当好的山路通往峰口庵隘口。过隘口不远处见岔路向左转,就能找到蹄窝。  

  如果想顺路访问一下马致远故里,可以先沿109国道出京,在下苇甸附近的三岔口向南至王平镇,
  镇子里有路通往韭园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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