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桂人粤韵今犹在 百年商埠盼复兴
从广东的封开,到广西的梧州,车程只需20分钟。古时候,它们是不可分的古广信城,专家们考证出,昔日广信以东被称为广东、广信以西被称为广西……
古为百越之地的梧州,在历史上有过很大的名气,它不仅是粤文化的源头,更曾是两广300多年的政府驻地和商贸沟通最重要的城市。在两汉至三国初长达300多年间,一直是岭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素有“千年岭南重镇,百年两广商埠”和“小香港”的美誉。
自从上世纪90年代西江航运衰落之后,梧州一度一蹶不振。如今,即将修通的洛湛铁路和已经开工的广梧高速,使它拥有了再度复兴的可能。但是,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这个城市的兴盛始终有着粤商们活跃的身影。
走向粤文化的源头
过了广东封开,梧州近在眼前。街头听到的仍是白话,看到的多是广货,让人觉得到广西只是过了一道界碑而已
“粤文化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是在现在广东与广西的边界――古广信,古广信包括现在的广东封开和广西梧州这块区域。”中山大学教授、广东省海上丝绸之路研究项目组组长黄伟宗介绍。
3月2日下午,我开始沿西江而上,往广西梧州进发。
不久车进入广肇高速,西江在高速公路边时隐时现,载货数百吨甚至数千吨的货轮在西江上缓行如止。而几千年前,古航船以比这更慢速度,承载着中原的货物与文明依着水路创生出岭南文化。
据学者们考证,当年秦始皇派兵通过灵渠进入桂江,然后顺桂江而下,进入岭南征服南越蛮族。后又派兵50万驻守在桂江、浔江、西江的交汇处――古广信一带。于是中原人和南越族人逐渐融合,古汉语和古南越方言杂生出一种新的语言――粤语,和新语言伴生出的就是粤文化。这个文明沿着西江而下,经肇庆、三水等地,逐渐到达广州。汉后,海上丝绸之路逐渐发达,梧州成为了海上丝绸之路与陆上丝绸之路的交汇之处。
2小时后车至肇庆。
肇庆古称高要县,也是古船行经西江的停憩地之一,但古迹已难寻。倒见到昔日兴旺一时的客运码头,出租建成了许多江边酒楼。
3月3日傍晚,我乘上了肇庆至梧州的汽车继续沿江而上。
虽然广州至肇庆已有高速公路,但两广之间却没有一条相联的高速公路。这一直是两广边界的人们所企盼的,经过差不多10年的努力,广梧高速终于启动,现在肇庆至梧州的高速公路已在建造。
而现在,到梧州的汽车依然无法享受高速公路的畅快,只能行进在这条不紧不慢的321国道上。坐在车上的感觉还算平稳,但我旁边的梧州人说:“以前这路差得真叫人无法忍受,从广州坐车回来,不用睁开眼,只要觉得车子剧烈晃动,就知道快到梧州了。现在老百姓就盼那条高速公路了。”
一个多小时后,车终于过了肇庆下属的德庆县地界,然后进入了封开。司机说,穿过封开后20分钟内,就能到达梧州城区。
广东的封开与广西的梧州这么近,这使我想到古时候它们是不可分的古广信城,它们几百年来曾是两广的总督府。专家们考证出,广信以东被称为广东、广信以西被为广西。梧州人还信仰龙母――古仓吾族的部族首领,每当农历五月初八的龙母诞辰日,成千上万的广东人和香港人就会涌到梧州去朝拜龙母,几千年历变,龙母已演化为西江的水神,西江沿岸共同的神。
过了封开不久,梧州就要近在眼前了,这个城市在历史上有过很大的名气,曾是两广300多年的政府驻地和商贸沟通的最重要城市,所以有“千年岭南重镇,百年两广商埠”之称。
3月3日晚上9时,终于看到了梧州市通明的街灯。街头听到的仍是白话,看到的多是广货,让人觉得到广西只是过了一界碑而已。
百年骑楼“桂人粤韵”
当年梧州沿江成片的商铺,有银行、土特产市场、金银珠宝行,来自广州、顺德、南海等处的粤商汇聚在此,造出一个“小香港”
走在梧州的街道上,沿路报摊多摆着广东的报纸,莺语婉转的粤剧不时从小巷飘出。登高一望,桂江、浔江与西江三江交汇。
因桂江清而西江浊,在水旺时节,交汇处会有分明的清浊际线,此被美誉为“鸳鸯交汇”,交汇处被称为鸳江,东坡曾有诗赞“鸳鸯秀水世无双”。此景千年留存,只是我到的时候,久旱未雨使西江水变清,清浊际线已不分明。
站在“鸳鸯”交汇处,如果沿桂江可深入桂北,沿浔江深入桂西南乃至贵州,而沿西江则直达珠三角的广州与香港。
在铁路和高速公路不发达的时代,水运必然使梧州成为珠三角与大西南货物交汇的发达商埠。从1897年清政府把梧州辟为通商口岸开始,云、贵、川和广西各地经广西出口的物资,梧州就占90%,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仍保持着70%-80%的份额。只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梧州才真正衰落。
“当年梧州的兴盛离不开那条通往广东一度得天独厚的西江通道,以及近代粤商注入进来的活力。”在梧州长期办学的广西大学教授吕嘉健说,解读粤商对梧州的作用必须从了解梧州的骑楼开始。
于是在3月4日傍晚,我来到了金龙巷那片保存最好的百年骑楼群。
这个安静老旧的地方曾是几百年乃至几十年前两广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当年这个街区里最活跃的,是那些带着鼓鼓钱包顺西江而上的广东商人。
我穿行在骑楼群底下那些弯弯曲曲的青石小巷里,寻找一位叫五姑的88岁的顺德籍老人。听说她在其中的一座骑楼里生活了70多年,她的早已故世的兄长曾是这里有名的广东商人之一。还听说她和骑楼一起长大并变得和骑楼一样老,老得和骑楼一样足以见证这个两广物流汇集处的昔日繁华。
这些骑楼都是由结实的青砖层层叠起的,一位闲坐在门口的老居民说这些砖很特别,会让房子冬暖夏凉。这些砖结构骑楼一般两至三层高,墙上有花窗、砖雕、牌坊,已因日晒雨淋而呈出斑驳的灰白,蔓藤一直爬到屋檐顶,但精巧的做工仍依稀可见,岭南建筑的况味仍不可遮掩。一路过去,还可见到骑楼的罗马柱、圆拱形窗、穹雕等等,又让人错以为走到了当年的法租界。
这种西化的建筑痕迹证明着,梧州作为广西最早的港口开放城市,受粤港及外来经济文化的辐射已久了。
到五姑家门口,夜色已深。“吱呀”一声拉开对开的半腰高的旧木栏,里面是一个小石子铺成的天井,一只黑猫“喵”地一声从五姑的手里蹿到天井的二楼墙沿上。
五姑笑着用标准的白话和我打招呼,面容清矍,目光清澈,一点没有88岁这种年龄的老态。她对往事依然记忆清晰。五姑说她是15岁从顺德来梧州的。
“那时很多顺德人到梧州做生意,我大哥也在这里做生意,叫我过梧州来帮忙,我就过来了。当时我是乘一种叫花尾船的客船过来的,花尾船没有动力,用火船(即蒸汽船)来拖,坐了两天船到了梧州。”五姑说。
从五姑的口中得知,她的大哥原来是民国时期中国银行梧州分行的出纳。其时,梧州因港粤商人汇集,不但可用民国时期的法定货币,也可以用港币直接在梧州经商消费。五姑的大哥因为曾是银行职员,深知货币贷换中藏着的商机。于是自已开了银庄,做起货币的贷换生意,还像买卖股票一样做起了货币投机生意。一时家业兴隆,在五姑十八九岁时就造起了这坐占地一百多平方米、10多米高的骑楼。
五姑回忆,当时最富有的广东籍梧州人多住在这一带。其时,除金龙巷外,还在梧州的竹安街、大南路、沙街、四坊街、五坊街、九坊街、桂北路等处沿江数十里,建起了成片的商铺,有银行、土特产市场、金银珠宝行。来自广州、顺德、南海等处的粤商,最被称著的是专事批发西南大宗货物运抵广州和香港,又把种种洋货通过西江水运抵梧州再广销西南腹地。
一时之间,梧州经纪行多达130多家,钱庄、银号达57所之多,被称为“小香港”。
尽管如今繁华已烟消云散,但金龙巷一带的骑楼却保存了下来。对80%的祖籍来自广东的梧州人来说,骑楼可能是他们保存记忆的重要物件。
这种深刻的近代记忆,也使梧州人存有剪不断理不清的“广州情结”。
在梧州早茶楼里认识的梧州人李生说,他最喜欢的是到广州喝早茶,这是梧州人一项由来已久的时尚。
“就像穿牛仔裤一样永远不过时,因为梧州人对广州的感情是在心里的。”李生一般每个月会去广州喝两三趟早茶。他一般坐夜里23:50从梧州发往广州的班车。这个班次的乘客几乎都会在第二天一早到广州喝早茶,所以司机就会把车开得慢一些。一般到广州已是早上五六点,约上几个广州的生意朋友,就开始边喝茶边谈生意。办完事后,下午就能从广州赶回来。
因为近代以来,正如骑楼所见证的,大量的广东人商业移民来到梧州,所以至今有将近80%的梧州人祖籍在广东的顺德、佛山、广州等地。一位梧州人拥有几位广东亲戚在梧州是最习以为常的事。所以这种“广州情结”除了历史记忆外还有血缘因素使它难解难分。
吕嘉健教授很精要地概括了这一情结,说这是梧州人的“桂人粤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