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面的藏经阁供奉大卧佛一座。木制,大概有七八米长,一入门,立即闻到浓郁香味,想必是木香。方首大耳的佛正在睡觉,嘴角带笑,和平庄严。扰人清梦不对,扰佛清梦就更不对了,于是,我们很快就出了大殿。
寺内东西两厢都有长廊,廊内有排椅。先在胡同里转了那么久,再加上没磕头,腿脚正累得紧,殿堂看完了,就坐下休息。法源寺以丁香著名,现在还不是时候,一朵也看不着。树倒是挺多;内院有浓荫蔽日的感觉。有两株特别有意思,都是主干死了,攀附其上的藤条却郁郁葱葱得很。
时间差不多四点,院内几乎无人走动,只有僧人养的几只兔子在夕阳下散步和进食。我点着一支烟,靠在长椅上,极为舒适。突然,兔子以外,院子里竟还多了个小东西——松鼠。松鼠我是没见过活的,今天竟见着一只,哦,不,是两只,J,真是高兴。松鼠正在觅食,动作极其迅捷,但是收获不大。它不但在草地上寻找,也跑到石径上溜达,恰逢一个僧人走过,它竟吱吱示意,并人立起来。僧人微笑,轻轻抱起,放到院子西边一块草地;那里有只白兔正在吃草,想必是有食物的。松鼠白兔,就这样互不干涉的吃开了晚餐。
圣人说,凡人的生活应该朝定昏省,那么,寺院的生活,就是晨钟暮鼓了。今天赶不上晨钟,暮鼓倒是遇上了。五点左右,清脆的开板声响过之后,僧人们都披上袈裟,向大雄宝殿走去,功课开始了。朋友说,我们去门口看看吧,我说,就坐这儿听吧。先是几声鼓,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迟缓却是高亢,紧接着,僧人们齐声诵经。于是,当我透过浓密树枝仰望瓦蓝天空的时候,整个天地间充斥了庄严和美的旋律。诵经不同于念经,是有旋律的,而且是极美妙的旋律,所谓法相庄严,清歌梵呗也。三段经书诵完,开始诵佛。诵佛,就是一遍一遍的朗诵“南无阿弥陀佛”,也是有这同样美妙的旋律。我们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语。直到诵佛完毕,僧众鱼贯而出,才回过神来;一时小资念起,觉得那么多大师巨子,断绝红尘,遁入空门,最开始的导引,兴许就是这些音乐做的缘媒呢。
僧众散去,我们却还坐着。
本来,此行的目的,是想要辨认任公、浏阳在方丈里品评谢叠山法书时各自站立的方位,是想要确定康南海从正门还是侧门入寺的痕迹,是想要寻找赵恒先生南望古国时拄杖依靠的那棵树,或者体验一下乾嘉道咸诸老列坐丁香树下饮酒联诗的风味;不成想,最后,只是因为一只松鼠、一段梵音,就破坏了这个构想。刹那间,史事如过眼云烟,在宇宙间变得重量全无,原来,这无忧无虑的动物,这无念无想的声音,这渐斜渐淡的夕阳,才是真实的世界,实在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