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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喀则—残缺的温柔
去日喀则之前,我对它的印象,想当然的印象,是一个温和、亲切、人间烟火浓重到可爱的地方;日喀则,该是个热闹拥挤的城市,象我们熟悉的内地随处可见的某个城镇,前往日喀则的旅程也该是炊烟袅袅、人家熙攘的吧。这个印象从何而来我不知道,大约来自韩红的“家乡”。
去日喀则的车子载着我们行出拉萨地区,向更西的地方开去的时候,我感到以前的印象可能要错了。高原上,城市以外的路多为原始的匝道,是被车轮碾出、被人畜踩出的路,去后藏的路更是如此,决没有平原上等级公路的速度。车子开得谨慎、小心翼翼,我们的心就随它抑扬起伏,跌宕有致。埃及有狮身人面像,这沿途的山壁上也由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出了巨大的土像:竟然有狮身人面像的形状!原来日喀则掌握着比拉萨高大、比林芝荒霾、比那曲嶙峋的这许多山,车子得贴着山边走,一不小心就会碰上伸出的山石,而抬头望去更让人恐怖,因为头顶的山上悬挂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石块,仿佛达摩克里斯的剑,随时可以掉落。车子的另一边就是河谷,宽敞却不能行路。白垩纪、石灰纪,还是什么纪,我想起恐龙出没的史前,只有那大型的动物和那卓绝的年代,也许才配得上日喀则的高山。日喀则,意为“年楚河的下游”,很有些鱼米的烟火味道,却与这些山的粗砺宏大,构成了巨大的张力。我的心原来太小了,拥有珠峰的日喀则,气势上怎么会小家子?写高原的山本没有新意,但是这条路上的山,有咀嚼不完的韵味。为什么造物要留一块原初的地在这里?我的脑海中属于集体无意识的深层次的史前记忆被激活了,我已经走入时空隧道,前往那个未知却又早就知晓的世界。
在这不平坦的路上颠簸行进,在高山遮住的日影里滚滚向前,前方是千万年守护高原的山,宁静、深远、突兀的山峦,那些山峦似乎对游人并不亲切,它们只顾傲然地挺立,以一种无声的磅礴姿势,让我不敢肆无忌惮地说话­——让我安静地崩溃,让我安静地折腰。向前向后望去,偌大的山谷高地上,只有我们一辆车执着地行驶,偶尔有只鸟在头顶飞过,飞上远处的山中去。突然间有种感觉:人在江湖——是的,人在江湖——它们的味道是大江东去,是惊涛拍岸,是辛弃疾的沙场秋点兵,是沧海一声笑。 走过的路基本上是荒凉无人的自然界,要过很久才能到达某个小村庄,停下来方便或就餐,或者让某个乘客下车,看他/她走向山旁的若干间小屋组成的村落里,不知哪间是家,不知以何为生。不过,这样的停驻,可以看到烟火,看到人的顽强的痕迹,即使只是一只羊,一个放牧的孩子——而看到孩子那双烟火熏染下依然明亮的黑眼睛,你的感觉是心惊与心痛的交织,只要你不是猎奇的、以这样的游历作为日后吹嘘资本的“伪游客”,你就会心痛——因为这不是田园牧歌般的浪漫生活,这是较为落后的生产力,这是尚未具备充分的生活保障和舒适设施的农牧民的生活,而那个睁大眼睛瞧我们的孩子,此时也许该坐在城市明亮的课堂,用电脑畅游在花花世界。
这样的江湖这样的人间,在去日喀则的路上,不可避免地体会到了。日喀则,不是个烟火袅袅的地方吧,这样想着却又错了。进入日喀则市后,我们从山间走入了人间。果然是个温和、亲切、人间烟火浓重得可爱的地方,是个热闹的城镇。因为受上海和山东的援建,以山东或上海为名道路的也可随处可见。如果不抬头,只平着眼睛打量这座小城,你还以为是在山东或上海的某个镇上呢。街道上卖什么的都有,专卖店、饮食店、服装店一间挨一间,有些很大的超市,比不上内地的人声鼎沸却也提供着莫大的便利。很多藏族或内地去讨生活的姑娘,做着服装或饰物的生意,把自己打扮得很时髦,也把这个城市经营得红红火火。
沉醉在日喀则火红的生活中,几乎忘了这一路过来要朝拜的目的地——可是怎么会忘呢,只要抬头看到扎什伦布寺那无与伦比的庄严,心中的虔诚马上升腾起来,压住了饮食男女的欲望,再次从物质跃入精神的境界。扎什伦布寺占据了城市西北方向的一大片区域,或者说,日喀则就是为它而建的城吧。和西藏的很多寺庙一样,扎什伦布寺也以山做背景,尼玛山巍峨耸立,青翠苍茫,气势极宏伟,是真正意义上的“靠山”。西藏高原上的寺庙和山,往往构成统一的风景,又不象别的景点那样躲着人烟,而是给你溶入西藏生活每一天的亲切。是的,既崇高又亲近如邻家,这是藏族宗教的风格。同样亲切的,还有寺庙里的喇嘛,穿着长长的红色喇嘛装,悠闲自在地走着,如果你和他说话,他会很友善地回答。有个坚强的信仰,虔诚地修习磨炼,一步步地向它接近,这也是幸福呵,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夏日的傍晚,太阳将光芒温柔地洒在山上,洒在庙宇之上,洒在他们大红色的衣襟上——你见着这样的生活,也许会同意,世界原本是没有中心的,没有绝对正确或唯一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那种一直被奉为经典、一直被我们无条件地、不加批判地服从与追求的生活——读书、进大学、找好工作、结婚、生子——究竟是不是存在的唯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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