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海

9月30日

    （将目的地由楚布寺改为甘丹寺）晚。原计划用国庆到楚布寺。这里是噶玛噶举派的主寺，藏传佛教活佛传承制度的发源地，在堆龙德庆县境内、青藏公路沿线，取古荣乡向西进入楚布河谷的线路。改变的原因，一是看到一篇驴友的行纪，说路极难走、推车甚至扛车上4300米；二是晚饭时请教L君：“拉萨附近有什么著名的寺庙？”，“甘丹”。三是D君介绍，他的员工今年乘车去过甘丹，新修的柏油路通到山顶。考虑到2日晚必须回到城里，之后的几天还得加班，在西藏的骑行经验匮乏，乃做此决定。

    （准备工作）夜里在办公室花一个小时做了点功课。网上关于甘丹寺的资料很贫乏，甚至不如墨脱。（上山途中，遇到了五六辆载着藏族朝佛群众的大客车，小轿车、越野车有一二十辆，也是藏族同志居多、一小部分是西方游客的包车；还有三辆大客车，载的全是欧美游客。2日早晨8时，在甘丹寺停车场已到了8辆载着朝佛群众的大客车。遇到了30多位从青海省海北州开车过来朝佛藏族群众，路上走了三天、在寺里过的夜；还有从察隅过来的。有两位日本游客在一位导游的陪同下进寺。只在措钦大殿见到一位30岁左右、沉默的内地背包游客。下山时遇到的五六辆客车全载着欧美游客。这样看来，甘丹寺的客源构成，以藏族朝佛者和西方观光客为绝大多数，中文游记在网上罕见也就可以理解了。）下午已经置办了修车的工具（打气筒、钳子、螺丝刀、胶水和胶皮，事实证明，如果在户外店里买上方便脸盆的话，既可以用来冲澡也可以用来查胎）。夜里回到家又按“骑车去西藏”的攻略备好了现金、手机、相机、身份证、换洗衣物、雨衣、太阳镜片、手电、瑞士军刀、笔和小本、洗漱包、打火机、方便面、不锈钢饭盒、水壶、拖鞋、高能食品（牛肉干）小礼品（小收音机和送给藏族儿童的铅笔）和常用药品。想了想，没带太阳帽（冲锋衣带着帽子，但是看来不遮阳）和睡袋。（事实证明，还是应该带防晒霜和润唇用品。攻略中没提茶叶，到了甘丹寺现买的）。
  10月11日补：小礼品还可以加上一次性打火机和普通香烟。


10月1日

    8：30，（在德吉路、北京路道口附近的天津包子铺吃了早饭后）出发。

    9：05，（途中补充了一袋德芙巧克力糖、一串小米蕉）到达拉萨河大桥。宽仅容两辆机动车，于是在高出一截的人行道上骑行。

    9：10，在大桥南侧遇到一牛人。赤裸上身，身高约1米6，后座的装备（记得有只锅）撂了接近2米高，像一座小山。插了小旗和纸板，上书“单人 单骑  裸奔  罗布泊”！和他打招呼，“你要去哪？”。他答：“你带了一只超级打气筒（比后座的旅行包还长出一截）。我的膝盖受伤了（他把护膝往上拉了拉）。这个奇正藏药贴很贵，不过挺管用，贴了十几天。要在拉萨休整，等好了就去阿里。”（我当时忙着盯着他看，分手了才后悔没把他照下来。往返途中还看见两个外国驴友，像是骑川藏线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像是骑短途的）

    9：25，香嘎村，由此到蔡公堂乡，公路两侧十几公里绵延着纵深约百米的蔬菜大棚，还有一些农家乐。

    9：35，注意到里程石。318国道，4627公里。

    9：53，白定。早就听说过的地名。拉萨外语学校往北不远，路两侧沿伸数公里的奇怪线圈阵，猜测是直属国家广电总局的中波台，以前在北京房山区看到过（回来时看到了国家广电总局602台的牌子，写着把中央的声音送到千家万户的标语）。

10：20，看到一队道班工人在修整路面。把巧克力糖分给他们每人一块，向他们道辛苦。

    10：30，看到达孜县句容路的指示牌。向北拐了进去，先是一家已经启用、莫名所以的拉萨试验站，后面全是在建的工厂。路一看就是刚修好的，水泥路面、双车道，人行道上栽的柳树最多只有小姆指粗、不少已被牲口啃断。

    再往前是金山路、达孜县中学。首先是一座上百米长的工棚，用苇席搭就、刷了石灰，后面就是荒草地。有些敞着门，黑黑的屋里传来锅勺相撞的声音。工业园的建筑工人大概多数住在这个简陋的栖身之所。中学有朗朗的读书声。大门上写着“德智体立本、真善美做人”的校训。迎门的教学楼长约百米。

记得2004年10月乘中巴车来这里时，仅在路边竖着一块达孜工业园的广告牌，里面还是空荡荡的。现在看来达孜可算是我在全区见过的最大县城了。硬化路面不下十公里，桑阿寺对面的商品房已经沿伸到河边，比三年前多了三倍。工业园区开工后一定会更繁荣。如果让园区的工人定居在城里，再发展三产包括旅游，达孜一定可以成为拉萨的一座卫星城。

11：05，德庆镇。

11：25，达孜吊桥。一对藏族母子在等车。还有一个高大魁梧的喇嘛见我照相，主动搭讪：“骑车舒服还是坐车舒服？”

“当然是坐车。骑车是为了锻炼。听口音你是东北人？”

“黑龙江的”。这时来了一辆奥拓车，黑龙江喇嘛拦了他们商量搭车的事。

骑出不远，就看见三辆板车在路对面歇脚。一位拉车的小伙子见我停下来，就主动走过马路来聊。

我说：“德格，我知道，这里是亚东的老家。”

他的眼睛一下闪出亮光，“拉萨还有多远？”

“二十多公里，你们后天就可以走到了”。
一边骑，一边看到六个磕长头的人。不久，看见了第七个磕长头的。向他晃晃手里的小米蕉，他点了点头。便骑到路对面，再看竟然是位剃了平头的女子，脸晒得黑红，远看真分不清男女。小米蕉还有4根，想全给她，摆手，只取了一根，剥开皮吃。

“你们一共七个人？”

“（走了）一年了。”看来她基本听不懂汉语。又塞给她一根，这回收下了。

11：55，4604K。迎面一辆警车大叫：慢慢开！慢慢开！

12：30，塔杰乡。该吃饭了，出了县城就没见到饭馆，一家小卖部前放了张木桌，走过去问只做藏面，每碗2元，和拉萨一样，用黄色的搪瓷小碗装着。看店、下面的男孩叫SC。以下是他的讲述：

我今年14，在拉萨二高（纳金路上）就读。妈妈叫宗吉，是塔杰乡的，开了这家小店。97年我在这里上的小学。爸爸是香嘎村人，小学三年级他转到了香嘎的海萨小学，从此一直住校。爸爸的地全租给种大棚的汉族了，没有工作。我初中在娘热路上的江苏中学就读。小学、初中不交钱，高中每年要交800元学费，住宿费一学期150，校服两套、150元。在学校一天吃四顿饭，早餐、中餐（三菜一汤、量小、吃不饱）、晚读（6：05）前、晚读后。学校给我们每月补助75元的菜票，菜票吃完了就到校外吃，或者吃从家里带的饼子。平时住校，周末回家，在鲁固有一趟包车，6元。在拉萨河大桥有长安车，10元。要是遇上认识的拖拉机就可以不花钱了。我现在读文科，将来想考内地的大学。再骑半小时，就可以到甘丹寺路口，我们一般从村后翻山过去，2小时就到了。

13：00，出发。

13：30，到达318国道与甘丹寺路的交汇口。国道北侧散布着二三十人，在草地上过林卡。远处有一栋光鲜夺目的二层洋楼。

14：00，1K+100M。右边是格桑农机修配部，三个人正在修一辆手扶拖拉机。路基下是一个小村子，二三十位村民，分了三四处，都地给新打的青稞脱粒。走近照相，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凑过来：“叔叔，有烟吗？”

“抱歉，我不抽烟。”

“到甘丹寺还有多远？”

“20公里。”

回到路上，修理铺的人纠正，不对，是8公里。

初春的海

15：30，5K。一路推车上来，骑不动。在3K看到有老外往上骑，像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向上，直夸他们真驴。

从对话看，老外是法国人。一个女老外的后胎坏了，他男朋友表示不用我们帮忙，从背包里拿出20厘米长的气筒等一套袖珍工具。一看就先进得多，让我惭愧。不过他仅凭耳朵，听不出胎的破口。这时又上来三个男老外，一个年轻的给了他们一条备胎，另一个满头白发的又发现了女老外前胎漏气，于是卸下来修。这时一辆红叶面包停在路边，又下来一个女老外，原来他们还带着保障车。

15：50，抬头，突然看见了甘丹寺，虽然比较遥远，但已经印入眼前。

16：00，6K。修车的老外都还看不见。有两个骑在前面的，也只提前一百米。真是不怕慢就怕站。人生也一样，是非常漫长的上坡。家庭有背景、机遇好的人就像装备好的，可能开始遥遥领先，但是只要几十年如一日地奋斗，从不停息自己的脚步，警惕不要犯不可挽回的错误、以致于归零、退回到起点甚至完全丧失自己的努力成果，最终就可以到达别人难以到达的高度。

    16：30，一口气推了1.9公里，累得不行。汗不停地流，渍得眼睛疼，好处是没有上洗手间的欲望了。远眺山脚下的达孜河，在两山之间流淌，谷地宽约十公里，只有几百米的宽度是树木、村庄，其余全是荒地，不知能否开发为草地，再种一些树林，灌溉应该不成问题，那样不就可以大力发展农区畜牧业了！

    17：05，远远看见飘扬的经幡，按西藏的规矩，那就是最高处了。走到9K，果然就是一路下坡了，一二百米过后就是甘丹寺的大门了！

    进了门，有一座旧石头房子，写着吃饭、住宿。卖经幡的说，就这一处住的地方。边上一个喇嘛指着前边：“那里还有一家。”看他二十岁的样子，一米八的个头，清瘦、浓眉大眼，长得很英俊。

    走过去看，是一栋二层新楼，一层是卖百货的商店，经书流通中心和旅游纪念品店的卷帘门都锁着。有一块甘丹寺馆的牌子，敲门却无人应答。那个喇嘛走过来，“要住的话，我可以帮着联系。”拿出手机来，说着藏语。

“这里比那边新，但是贵，200元，可以吗？”

“当然可以。您怎么称呼？”

“我叫D。”

“您的普通话说得真好。您是哪里人？”

“墨竹工卡。再见。”

“吐其切（谢谢）！”

D一边往回走，一边用手机划着圆圈。我从他的气质推测，不像是从小出家的。

一会，一个叫W的古秀啦（喇嘛）拿了一串钥匙来开门，二楼一共有9间房，没别人住。走廊的地毯是红底白花，房间的地毯则是黄底、螺纹。被子很白，电视没台。没有电话，没有床头灯、镜前灯，但是有镜子，顶灯四盏坏了一个，但照明没问题。铝合金的纱窗已经变形，不过9月的甘丹寺既没苍蝇也没蚊子。卫生间是公用的，洗手池的高度像肯德基的儿童型。厕所没有一点异味。水、电不愁，在拉萨以外，这里快赶上三星的水平了。

稍事收拾。到石头房里吃晚饭。一个大屋子，桌椅摆得比大学食堂还密。D也在吃饭，送了他一个拉萨带的小收音机。他对面桌的喇嘛在喝大瓶装的健力宝。D说，像你们这样从北京进藏、骑车来的人很少。他听说我们用了八个半小时从拉萨骑过来，觉得慢，但另一桌的三个僧人觉得挺快。这座甘丹寺唯一的饭馆里，晚餐唯一的品种是炒面，既没有甜茶也没有酥油茶。5块钱一碗的炒面里似乎只有菜是炒过的，面一样泡在水里，不太熟，牛肉筋多，几片西葫芦挺好吃。

去石头房时，看见下午的十几位法国人走出商店，他们已经把自行车放在一辆大卡车上，紧身的骑车短袖短裤全换了长衣长裤，人手一只登山杖。（再没见到他们吃饭或者游览寺庙，而且两辆保障车也不见了，想来想去才明白，原来他们接着徒步了。从甘丹寺到山南桑耶寺是一条经典的徒步路线，要走两天。他们真牛！）

出门看到僧人们陆续下课的样子，每人手里都夹了一本书！果真是第一寺，僧人更注重学习。

10月2日

5：15，起床，洗漱、写日记。

7：30，天边微亮。

8：00，卖经幡的商人刚摆好摊，就从山下涌来许多朝佛者。他们买了经幡，就开始攀登旺固尔山（还要爬高约二百米），要把经幡挂到山顶上。

8：30，开始参观甘丹寺。

出旅馆不远就是昂曲康，比较小，进门左首就是阿曲佛殿。

登左侧山先看夏孜札仓，二大经院之一。有两座欢喜佛刚塑好，女性盘在或站或坐的男性身上。这样的佛像，别的寺院不仅上了彩色、而且往往穿了很多衣服，没有这么清楚。

接着是绛孜札仓。钉在墙上的铜牌写着“强孜札仓  消防负责人：次登”。比夏孜略大。

然后往东行，看措钦大殿。正门不开，只有从侧面的小门进。没有记载中的未来佛，主供的是宗喀巴像。两边是两大弟子杰擦吉、克珠杰。一个喇嘛主动给所有人摩顶。走过时他介绍，用来摩顶的分别是宗喀巴大师用过的僧帽和十三世达赖的鞋子。

措钦大殿西侧是赤妥康，宗喀巴大师和历代甘丹寺法台的起居殿。显然是新修的，摆设不多，居中的宝座还没上漆。

措钦大殿后标着宗喀巴大殿，其实就是羊八犍经院，不过已没有传说中的巨石。楼上应为宗喀巴灵塔祀殿，也应毁于“文革”，露着两个新塑大佛像的上半身。

经院东面是赤托岗，楼上是甘珠尔大殿，有一百多匣经书，标着“佛说部”。

赤托岗门口有一间贴着白色瓷砖、有喇嘛收费的小厕所。在昂曲康旁边还有一座稍大些的。如此整洁的厕所，在全区别的寺庙中还没见过。

10：05，开始返程。一路下坡。在大约8K处有十几个美国人，搭了1个大帐篷、9个小帐篷、1个厕所帐蓬，有一辆大客车，还有一辆卡车、十几头牦牛。昨天上山时就看见六七个藏族守着这些帐蓬。看来他们是在这里过了奢侈的一夜。不过好几位老美长得臃肿，看来他们没有法国佬健壮，玩法也不一样。

10：15，7K。

10：30，5K。一直捏着闸往下慢慢溜。S君卖车时说下坡用点刹，我看这样的长陡坡只能一直捏。

11：15，岔路口，4591K+800M。下坡的速度是上坡的3倍，即使后面相当一部分路是推车下坡。

11：50，塔杰乡。在乡卫生院门口休息了十几分钟，旁边是派出所，有几十名实习的警察在唱团结就是力量。再旁边是一座“全区第一”的农村数字影院。

4606K-100M，路边的小溪里的石头全是白色的，估计上游有石灰石。

12：55，嘎雪湿地。达孜县的生态环境真的比较优越，湿地多、树多，不少人从城里到这来钓鱼，更多的人开了车在草地上过林卡。

湿地前面是巴嘎雪村。2006年7月区农牧厅将这里树为“生态富民家园——沼气村”。巴嘎雪村民委员会“2006年七月”挂了一块“沼气村项目简介”的牌子——“巴嘎雪村作为发展农村能源——沼气村共69户。现已建设沼气池20口，其中八立方米的沼气16口，六立方米的沼气池4口，在建设中按照国债项目管理办法给予每个建池户2000元补助，建设户自筹部分资金或劳力投入，每池总投资4500元。”文字虽然不够通顺，内容却鼓舞人心。

从村委会门上挂的奖牌看，这里是拉萨市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授予的“文明村”，农行授的“信用村”，还是村民自治活动“达标村”。

13：30，德庆镇。在国道边的川中饭馆吃午饭。

15：20，白定村委会。J和老婆Y氏在卖西瓜。以下是他的自述：

我是四川遂宁人。1994年来到西藏，就在大雪农场干活，后来602台把农场买了。1998年有朋友在山南桑日县搞工程，我就跟过去了，种了些菜。2001年迁到这里，包了十亩地，全种了菜，这是细活，不太可能种更多了。这西瓜2块一斤虽然不大，但非常甜，七一农场的3块一斤，没这个好吃。租金一直在涨，现在大约是一年800—1000元/亩。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在拉萨藏热路的英才小学读一年级。那是所民办小学，只能在这里读，因为我们的户口不在这里。学校的老师都是从社会上召的，水平不高。虽然小学、初中是义务教育，但我们得交钱。学费是500元一学期，在学校吃午餐、每月交60元。一套校服50元。有校车早晚免费接送。我们在西藏生活久了，对这里也有感情了，不可能回四川去了。

听了他的介绍，我觉得，拉萨作为一个移民城市，每年旺季流动人口三十多万，其中常住的无户籍人口大概有十几万，自治区从今年开始已经逐步给在城市打工者同等待遇。在教育这个根本性的问题上，长期在西藏工作生活的流动人员对西藏的发展作出了很大贡献，他们的孩子确实应该可以到公立学校读书、享受免费教育，而且应当进一步提高教学质量。而对于类似J们这样在农村或者说在城市郊区长期从事蔬菜生产的流动人员，和谐社会的阳光也应该早日照到他们身上。“老西藏”们经常回忆，仅仅在二十年前，进藏的机票要等一二个月，进藏的时候带的最多的就是蔬菜和鸡蛋，自治区的单位都在郊区自建菜地。而今西藏的蔬菜产量已超过40万吨，在拉萨等城市多数品种可以实现自给，甚至可以说拉萨的西藏瓜比海南的还甜，这不能不归功于像J这样的农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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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4632K，拉萨河大桥南头。马上回到拉萨市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