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狼如歌BY口红吊兰(至苍狼)
苍狼卷尚未完时,我就曾大言不惭对君华说我已想好要怎样评,让她快点写。及至君华果真快快写完时候,我却忽然不知如何下笔……那原先自以为已可付诸文字的一点点感悟与感想,在面对着这样一个结局时,俱渺然无所追矣……而语言总是显得有所不足,零碎而不完整,说出来的比起我们能够体验的总合要少了许多……但话已出口,评还是要评的,虽然面对君华日臻成熟的文风,我愈来愈觉力不从心。
早在卷二简介里,君华就声明过这是一篇虐身虐心文,于是阿左的悲剧性命运与结局一早搁在那里,如一杯晨起沏的明前茶,任如何清香四溢,茶汤碧绿,日暮时分被倒掉的命运却在茶叶舒展开时即已注定。茶是隔不了夜的……而男人们总爱说女人如酒,孰不知对于大多数男人而言,女人更多时候无非是茶,全部的绽放与盛景长不过一盏茶被搁旧了的时间。待到时日渐久,即便不会色衰爱弛,也终会熟视无睹。但慕容炎,我必须说,非是如此。这是他初时令我极为反感渐渐开始令我怜惜的原因之一。
从始到终,慕容炎都是冷酷漠然的。他冷酷漠然地主宰着左苍狼冷非颜杨莲亭一众孩子的生死,尽管事实上,他比他们也并没大了多少。要了左苍狼初夜,他也仍然对她无情无爱。他甚至将她视为狗。他的狗。“他要她忠诚。她给他忠诚。”他是君,她就是臣。只能是臣。
他甚至在每次要她的时候都没有前戏。是因为知道身下那具身体即使他不费半点力气挑逗仍能够令他满意。每次都满意。每次都能以最快的速度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来回应他。于是再再索取,没有。由此,令我想起许久以前看过的一篇有趣的文章,文中说身体上的欲是饿,精神上的欲是馋,可是到最后,两者的界线往往混淆,让你无从分清到底是饿多些还是馋多些。这又令我想起柏拉图曾说过的话,“性掉动会造成整个心灵的大地震,它会扰动人们的惯性,在肉身与肉身间的不断碰撞磨合中,慢慢适应习惯并逐渐发现对方肉身以外的好或美。”如此,慕容炎是不是亦是这样呢?我想是的吧。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我想文中的配角们和其他读者亦看出来了吧。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
“过于自信的人,往往因为自信而被蒙蔽住双眼。”慕容炎就是过于自信的,天下、他爱的他想要的女人、属下左苍狼的忠诚,,,无不手到拈来。他以为阿左在他眼里只是一条狗,那么阿左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狗。而少年时的爱恋并由此生发出的要守护姜碧兰一生一世的念头更是因了他的自信而遮掩住了他那颗亦会为阿左牵挂疼痛的心。一如作者在文中所言,要到很多年后,慕容炎才知道他挥霍的是什么。而当时只道是寻常。因此便也未珍惜。
我家里老辈儿喜欢看戏,爷爷是北方人喜欢看京戏,姥姥是南方人喜欢看越剧,于是自小到大总是陪他们看戏,“霸王别姬”,“贵妃醉酒”,“宝玉哭灵”,“五女拜寿”……那些戏锡在耳中,因为熟稔唱词俱已知系,可到伤情处还是会有泪意。如同这些天我riri(everyday)耽溺,看慕容炎如何将自己始终不肯正视的本心逼至绝地,虽然结局早已料定,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伤悲难过。为阿左,更为慕容炎。
阿左,固然是令人怜惜的,当她被尤国人折磨得小产并此生再不能怀孕时,当她在狱中用露了指骨的手狠抓自己时,当她得知姜后“母子平安”坐于锦帐自言自语时……扯痛的岂止是一个慕容炎的心!但我以为,较之阿左,更可悲的是慕容炎。尤其在此文最后,慕容炎仍一如既往做着好皇帝,家国天下,并未因情殇而有所荒废,可是最后皇陵里独自面对阿左冰冷石碑的泪流满面,却让我看到一个男人压抑得很好的绝望。风住尘香花已尽。阿左最后被厚葬皇陵,死后的荣光与肯定固然反衬出生时的无奈与憾然,可活着的那一个,岁岁年年,从此无心爱良夜,却更令人觉时间之残酷与不可反抗。
但你能说慕容炎活该么?每个人都有其各自不同的成长轨迹,每个人的性格可以说都是生来就注定了的。最是无情帝王家,身为二皇子的慕容炎,自幼见惯倾轧欺诈,曾享无尽恩宠的母妃更一朝被先皇赐死,他却只能睁眼旁观无力挽救。这样一个人,性格中怎可能没有缺陷?如同我在小冷卷评里所说的“没有人生来就喜欢黑暗就属于黑暗”,如果慕容炎不是慕容炎,或许他会成为另一个藏歌,明朗,阳光,有和煦温暖的笑,有柔情似水的心。但若果真那样,他还是慕容炎么?所以慕容炎只能是这样的慕容炎。这是他的宿命,从他卜一出生就注定了的,他无从选择无从逃避的,他的宿命。如此,慕容炎的悲剧性命运亦是注定了的。他甚至比左苍狼更可悲。左苍狼的命运为他所赐,他的命运却由天赐。左苍狼在遇见他之前,与狼群生活在一起未必就不快乐。左苍狼在死心之前,那样独自用力地爱着他,未必就不快乐。左苍狼在长睡初醒后,吃着他亲自做的羹汤,怎能不快乐。左苍狼最后可以死,他却不可以……与左苍狼短短的一生相比,或许慕容炎感知到、得到的快乐更少更微渺。而左苍狼死后,快乐更是与他自此绝缘。
甚至直到阿左临死,虽然有憾,亦未必就不幸福。因她知道那个不得不留在皇后身边的男人,心里爱的是她……她不会想到的是,她的死会给活着的他带来多么深重无以解脱的绝望,自责,负疚,痛悔。如同文中所言,“你的主上终究还是太过懦弱”。这对于一个男人,对于一个像慕容炎这样的男人而言,我想,或许会比失去爱人本身更让他无以承受。他贵为天子,却不能守护他爱的人。人生还可怎样讽刺。
而慕容炎的可敬之处在于,他对阿左之好的发现,是经由了肉身纠缠与岁月沧桑之后。二十八岁,对于时下的女子而言也已不算年轻,对于阿左,如何不是红颜渐凋之年。可慕容炎并未因此而厌弃她。反而在得到了她的身体之后,依然能够发现她肉身之外的好;连年征战,她身上遍体鳞伤,眼角或许亦有疲惫的浅密细纹悄然爬上,可他仍然爱她,在经过了这么多背弃与伤害后,爱她。即便晚了,但最后一刻的懂得,如何就不是慈悲,与圆满……
只是慕容炎,是你挥霍了太多原本可以很美好的时光,那么接下来的岁月,就由你自己承担自己清还罢。此后终夜长开眼,亦权当报答阿左暂短一生的未展眉。
曾在另一篇评君华的文里说君华的文与李贺的诗相类,无比痛楚,却在这痛楚的深渊里打滚,从颤栗的指端流出诡异奇美的文章。那时君华还没有写出这卷“苍狼行”,及至现在,读罢此卷后,发现此比似乎不那么恰当。相较于君华以往的作品,在这篇小说里我看不到往昔凄美诡艳的文风,而只是苍凉,苍凉而劲健。或许君华自己也并未意识到,这正是她在慢慢成熟的印记,她已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代入太多到文中。她与文中人见生、见死,但自始至终葆有冷静,冷静地叙述,冷静地把骨子里、把人性中的寒凉一点点一层层剥开给我们看。虽然不似以往文风那么哀绝,但是皮实。
皮实。是我一个作编辑的朋友曾经说过的话。他说,好的写者最终要达到的境界不是文字有多华美,情节有多奇突,而是这名写者的文字要,皮实。皮实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不是对文字的另类拆组华丽铺陈就可达到,皮实更多反映的是作者内在的强韧与苍劲,归诸如君华,即是于不作过多雕饰的文字里亦可见如《奥德赛》般的残酷美学。所以我说君华此文写得较以往任何一部都好,都成熟。
说到这里,我似乎要打住我的赞誉之辞了,否则君华又要说我言过其辞而不敢贴这篇评了。可是君华,作为一名写者你必须要有自己当有的自信。如此,你才可以进行更多的尝试与突破。
接着说说文中几位配角的设置。
姜碧兰,我无法对其苛责过深。或许对于女人来说,于爱情的来去都是极为的吧,慕容炎始终不肯正视的心她一早窥探得明明白白,用尽手段,也无非是想挽留爱人将逝的眷恋,即使对阿左的伤害(这里不得不表达一下对君华虐功迪滔钦佩与仰慕之情,,,把活的蛇一条条塞入阿左腹中,,,也真亏你丫想得出来!!!)那么令人发指,却也映射出她内心的恐惧与恨意。在爱情里,没有谁对谁错。每一个爱着的人,都情可堪怜……即使姜碧兰不这么狠厉乖张,那走了的心,也再不会回来了。剩下的,或许是亲情,或许是责任,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习惯,但总归不会是爱,不会再爱……
而左薇薇这个人物我以为安排得极好。如果慕容炎注定要到最后才能察觉自己的爱与心,如果孤独的阿左别无他人可以依靠,而倾诉,又是她一向不擅也不会的,那么左薇薇这样一个人物刚好可以很好地道出一切作者、人物想说不能说的话,阿左的伤痛落寞亦通过她眼中所见口里所说,给读者更加真切直接的观感。至于王楠,左薇薇最终与其的结合,也算是此文给我们的一点安慰,毕竟,在这个随处都有伤害诀别的世界,还是有人可以琴瑟合谐得着圆满的。如此,方不至于那么绝望……这或许是君华的另一种恩慈……
在这篇短短数万字的小说里,虽有争战、武打、宫斗、权谋,但一如作者所说,这其实是一篇以武侠作幌子的言情。难得的是,我却从中看到了其它此类小说中所见不到的,关于人性的挣扎与救赎,寂灭与放逐,觉醒与绝望……写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些人说的话,诸如“小言能有什么内涵?”、“武侠能有什么深度?”……所谓内涵,所谓深度,不是体裁能够框定的,亦不是你想见就能见得到的。
所谓“我喜欢‘诗三百’”,大多人喜欢的无非是《蒹葭》、《关雎》等少数篇章中的少数句子罢了,真拿了竖版繁体上下两卷的《诗经》给TA看,可能只余叶公好龙般望书兴叹了。而诗经在其时亦不过民歌罢了。要到后世,才成为经典。所以我至厌还没看就随便用体裁先入为主地概括文本内涵的人。而谁说架空文就不能直逼人性寒凉,小言+武侠的设置不可以尽道世事舛谬?况且即使是同一体裁同一命题,也有卡夫卡《变形记》与亦舒《变形记》之分……而,一朵花里见天堂,一颗沙里见世界,无论是天堂还是世界,也总要看的人有那样深度才好。否则花只是花,沙也只是沙。再没什么意义与不同。